狗爸爸的诗意生活

  他叫陈平,网络中人称“狗爸爸”,朋友圈中有人叫他“狗诗人”。“虎子”是一只无法追溯身世的流浪狗。这场相遇,决定了此后15年的生活轨迹延展向何方。

  他被团团围住,被数不过来的多少条舌头一起舔,被大大小小的毛茸茸脑袋一起蹭,被长短粗细不一的尾巴轻轻抽……这是一场狂欢,和所有久别重逢一样。

  2000年某日。他在上班上,看见它跟在很多人身后,他想,人群中谁是它的主人呢?人们有说有笑走进一扇门,大门在它眼前关闭。他想,原来它并不属于门内的世界。他停下来看它的背影,它转身看见他,竟奔跑而来,他本能地蹲下身接住它的拥抱……他带它回家,给它洗澡、吃饭,给它起名叫“虎子”。

  他叫陈平,网络中人称“狗爸爸”,朋友圈中有人叫他“狗诗人”。“虎子”是一只无法追溯身世的流浪狗。这场相遇,决定了此后15年的生活轨迹延展向何方。

  2015年1月20日上午。车在大兴采育镇附近一处冰冻的鱼塘边上停下,风很硬,刺骨。鱼塘边一处废弃服装厂并排有四间房,大门紧闭。戴棉帽子、穿一身厚棉衣的“爷爷”从陈平手上接过满满两袋余温尚在的馒头,随后打开工厂大门。十点半,近百名“孩子”要开饭,配合馒头的荤菜是烤鸭架子。

  门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吠声和激烈的撞击铁门声。“它们知道我来了,高兴!”陈平说。它们在虎子之后陆续到来,和虎子一样是流浪狗,品种不同、毛色各异、身世曲折。这里是陈平年付三万元租金给它们置办的家。

  接下来像电影。陈平和“爷爷”站在小院中央,彼此丢过去的眼神里写着“放”,旋即右侧门开,狗们挤成一团冲出来扑向陈平,他被团团围住,被数

  不过来的多少条舌头一起舔,被大大小小的毛茸茸脑袋一起蹭,被长短粗细不一的尾巴轻轻抽……这是一场狂欢,和所有久别重逢一样。分别其实不久,上一次团聚仅在24小时前。狗们需要平静,狂欢后才吃饭。陈平认为它们对他的想念总是从分别那一刻开始,和他的脚步声、喘息声以及他身上被它们赋予的气味相比,饮食并不如人类想象的那般重要。温饱难解相思,人如是,狗也一样。这样一想,他得意起来。

  四扇门,要次第开,四群狗,要顺序用餐,同样的场景重复上演四遍,在初次到狗舍的人,会略有恐惧,在陈平,则必须要体验这叠加四倍的幸福感才能让他脚步轻快地回到城里,继续经营公司,给“孩子们”挣钱。

  的大街小巷、社区深处,与宠物相伴的人不少,人们将此视为生活水平提高后的闲情逸致、爱意弥漫,但像陈平这样跻身百余浪狗群中并将它们的温饱、欢欣完全融入自己生活的人,总显得不那么“正常”。

  然而陈平的个人经历极之正常,甚至还有令人欣羡之处。他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,是正人出身,做过演员、电视节目主持人、学过声乐且做过歌手,同时运营着以电视节目拍摄和广告制作为主业的公司。这些外人眼中的“光鲜”使他不为生计发愁,也使他有能力为捡来的“孩子”付出每年超过20万元的花费,有能力雇得起每月工资3000元的“爷爷”,为一次次偶遇后“一起回家”的狗们提供体面的生活,让它们从此“狗生”静好。

  陈平自诩“小文化人”,心思细密,情绪柔软。就像金庸的武侠小说中为了一句承诺可以18年践约的“江南七怪”,陈平为了他与“孩子们”的,甘心成为朋友眼中的一怪。诗与酒是“小文化人”的最爱,酒至酣处,诗兴自来。

  15年前,陈平常在酒后写诗自娱自乐,认识了虎子和它的伙伴后,他的诗写给它们。《雪花飘飘》是他为流浪狗写的诗:“在一个寒冷的冬季/雪地中偶然见你/小小身躯孤独的背影/雪地上有你无力的脚印/你无力的脚印/触动我平静心灵的痕迹……”

  有过多年播音主持生涯的历练,陈平的酒后朗诵常将朋友推向。阳光灿烂、好风好日的时节,狗们吃饱围在他身边,有酒没酒也是醉了,他席地而卧,唱他写的《流浪狗之歌》给“孩子们”听,即兴作诗念给它们,这些终于有家的小家伙们,也能屏息静气,舔舔他的手、依偎到他怀里,仿佛酬唱应和,其乐融融。

  “有些救助流浪动物的人显得很惨,我和我的孩子们不是,我们幸福,只要在一起,快乐很由衷。”

  会写诗的“狗爸爸”说也许这是一种类似爱情的感觉,声气相求,气味相投,于是喜在心头,共赴天长地久。爱要付出,陈平的付出复杂多样。不敢说公司经营能赚到盆满钵满,至少小康,但百十名“孩子”的生计,仍需时时挂心。

  陈平擅用他的优势,比如极好的口才和表演才能。于是,他成了各类脱口秀节目中受欢迎的嘉宾。“做节目会小有收入,我开心能给孩子们挣外快。”有些节目做下来会有劳务费,制作方问他要钱还是要狗粮,他每每选择后者。挣外快的方式不止一种,脱口秀之余,陈平上了专门介绍工作的热播节目《非你莫属》。经过他的三寸不烂之舌,一份月入3000元、不定时的兼职安保工作到手,欣喜之中,主持人叫他“陈总”,问候他的“孩子们”,引来大笑。

  然而挣钱速度总跟不上流浪狗的出现频率,“狗爸爸”名声日大,认识的人渐多,却不得不学会“低调逃避”:“常有人悄悄送狗,知道送来了我会,都是善良的人,想给狗找个去处,但我真的无法承受更多。”

  陈平说他“不敢看”,就像心有灵犀,只要放眼看向街巷深处、工地角落、城乡接合的荒置处,总会有令疼的“遇见”。看见,就会有行动,15年来,已成本能。不如就这样与现有的它们于小院中成一统吧。

  狗、诗、酒之外,陈平读书。书分两种。一种是动物题材,这样的书看多了,狗们都被赋予“故事”,他想象它们是被女动物学家抚养长大又回归自然的母狮子爱尔莎,它们是端立在东京涩谷车站等主人回家的忠犬八公,它们是留下动人萌照的导盲犬可鲁,当然,它们还可能是最终将生物学家崔德威尔当作同类的灰熊。另一种书则是国学经典,比如《庄子》。庄子是天地间的顽童,他的“齐物”在陈平看来是真正的和谐,恰如他静静醉倒在“孩子们”中间。天如穹庐,时空静止,两相融洽——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诗意生活。陈平相信,“孩子们”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