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教训不能忘:点赞2018年高考最好的一道历史题

  1889年,两广总督张之洞从英国预购炼铁机炉,有人提醒先要确定煤、铁质地才能配置合适的机炉,张之洞认为不必“先觅煤、铁而后购机炉”。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,购得大冶铁矿,开始筹建汉阳铁厂,由于找不到合适的煤,耗费六年时间和巨资,仍未能炼出合格的钢铁。盛宣怀接手后,招商股银200万两,并开办萍乡煤矿,但由于原来定购的机炉不适用,依然未能炼出好钢,只得贷款改装设备,才获得成功。通过克服种种困难,汉阳铁厂成为中国第一家大型的近代化钢铁企业,1949年后收归国有。

  材料提供了一个中国近代企业发展的案例,蕴含了现代化的诸多,从材料中提炼一个,并结合所学的中国近现代史知识予以说明。(要求:观点明确,史论结合,言之成理。)

  这种切实讨论真问题、且深具现实意义的考题,已经很多年未曾出现在高考文综试卷之中了。

  1、作为一家由湖广总督发起成立的官企,汉阳铁厂采购炼铁机炉的决策依据,不是专业的矿产勘探和技术调研,而是领导意志。结果耗时六年仍产不出钢。(笔者注:亦有学者指出,为防万一,张之洞当日同时采购了两种类型的炼铁机炉)

  2、盛宣怀接手,企业由官企变为“官督商办”。盛另花巨资改装设备,终于让工厂正常运转起来。

  考题要求学生从材料中提炼一个企业现代化的。而企业的问题,在素材中是一目了然的。

  事实上,汉阳铁厂在晚清的挫折史,可谓集企业之弊病于一身,是一桩绝对不容忽视的重大历史教训。

  张之洞出身,并不懂办厂炼钢,他手下也鲜有懂洋务之人。在向海外订购机器之前,他既没有派人到去考察,也没有聘请专业的技术人员就煤矿、铁矿进行必要的勘探以确定采购机器的类型,甚至连开办一座钢铁厂具体需要多少资金,他也没有概念。非但如此,张之洞甚至还曾在奏折中非常外行地主张“多置数处”“分投采炼”,同时开炼“粤铁”“闽铁”“黔铁”“楚铁”“陕铁”“晋铁”……希望炼钢厂在全国各省遍地开花。

  这种遍地开花的幼稚主张,引来了熟悉洋务的李鸿章的。李指出,开矿炼钢须款甚巨,“各省同开”的结果,必将是一体同败;李的幕僚盛宣怀,当时已派了洋矿师前往湖北大冶、兴国一带勘察矿藏。李、盛二人希望朝廷能将开设钢铁厂一事交由己方主持。

  但结果是:对办厂炼钢毫无经验的张之洞,战胜了谙熟洋务的李鸿章,取得了汉阳铁厂的主导权。

  “张之洞在粤原定炼铁机炉之所以移设湖北,……非出于张氏本人之初衷,而是清廷中枢,特别是由醇亲王奕譞所主持之总理海军事务衙门(即海署),为了扶植张之洞以李鸿章淮系过于膨胀,并考虑到湖北地区矿产资源、地理以交通条件等方面的优势,而作出的一项重要决策。”

  显然,朝廷更热衷于按照需要,而不是经营需要,来选择企业的主持者。

  非止如此。汉阳铁厂最终厂址的选择,也是受了斗争的影响,而非基于企业经营的实际需要。如论者所言:

  “芦汉铁的修筑既已遭到搁置,李鸿章对东采用鄂轨之事又拒不,而盛宣怀复趁机向大冶一带渗透个人。这一连串的事件,自必引起张之洞对李鸿章、盛宣怀诸人的疑忌和防范。……的现实张之洞不得不作出新的选择。……张之洞正式宣布放弃大冶,决定在武昌省城附近设厂,正是这一斗争形势下的产物。很明显,厂设武汉,张之洞方可通过自己的蔡锡勇等将铁厂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;而李鸿章盛宣怀诸人觊觎铁厂之方可不杜而。”

  作为湖广总督,张之洞对汉阳铁厂拥有绝对的控制权。在企业管理上,张完全延续了他上的那一套作风。

  “本拟每日炼铁百吨,(香帅)忽又改为二百吨。所定熔炉、机器皆须重换,蔡观察力争不听。”——日产量说改就改,全然不征询技术人员的意见。

  “名为蔡毅若观察为总办,而实则香帅自为总办,委员、司事无一人不由宪派,用款至百串即须请示而行,蔡毅宪仍不过充洋务幕府之职。”——事无大小,全部控制于一人之手。

  “忽而细心,锱铢必较;忽而大度,浪掷万金;忽而急如星火,立刻责成;忽而置若罔闻,延搁数月。”——企业决策没有规章制度可循,全凭个人一时。

  “每有一差,则委员必十位八位,爵秩相埒,并驾齐驱,以致事权不一,互相观望”,“全用办法,太重,百弊丛生,不可穷诘”。——时代,汉阳铁厂的管理人员,皆是由张之洞委任的各级候补职衔人员,如候补道、候补同知、候补知县等。每有一个职位,即委任一堆吃闲饭的委员。企业,实为另一个。

  从1890年到1896年,汉阳铁厂共计耗费了560余万两白银。但始终炼不出一根合用的铁钢轨。按张之洞自己在1898年的说法,“铁厂自炼出样钢铁价银二万四千八百二十五两零”,这点,相当于560万两白银投入的0.4%。

  再继续玩企业,继续撒钱,显然是不行了。1896年3月,在给李鸿藻的书信中,张之洞承认,自己的企业已经走到了穷途末:

  “特以铁厂一事,户部必不发款,至于今日,罗掘已穷,再无生机,故不得已而与盛(宣怀)议之。”

  这年4月,张之洞与盛宣怀谈妥,由盛来招商,接手汉阳铁厂。该厂自此进入“官督商办”的新阶段。

  对晚清民间商人而言,“官督商办”乃是一种相当的东西,除了盛宣怀这类有着广阔人脉(盛本身也是中人)的红顶子,鲜有人敢介入(也正因为有盛这类人介入,一般民间商人更不敢介入)。

  晚清自强运动中开办的第一家民用企业“轮船招商局”,即在1884年给了晚清民间资本一次深刻的教训。

  1873年,“轮船招商局”确立了“官督商办”模式,具体局务由商人主持办理。这项措施让招商局盈利颇丰,迅速跻身中外大轮船公司之列。但好景不长,1884年,李鸿章将盛宣怀插入招商局,委以督察重任。盛入局后宣布:招商局此后一切事务,包括用人、财务等,全由督办总理;督办的任免,须经北洋大臣批准,各地分公司的总办、各条船的买办,由督办任免。也就是说,招商局的经营,已被偷梁换柱,全归。民间商股在这一过程中,毫无之力。

  这种现实教训,让浙江商人汤寿潜感叹,“官督商办”只可能有一种结局,那就是“本集自商,利散于官”——股本都来自民间商人,利润全进了口袋。

  “中国公司,以官督办,……事权号令,皆出其手,任意吞蚀,莫敢谁何,……良法美意,以官督而悉败矣。”

  事实上,盛宣怀接手汉阳铁厂之后,虽然炼出了更多的钢铁,也派了人去考察,向日本贷款改进了炼钢炉,提升了钢材品质,但汉阳铁厂始终没有能够实现盈利。1908年,盛将萍乡煤矿、大冶铁矿与汉阳铁厂合并为“汉冶萍煤矿有限公司”,他仍得靠着直接出口煤和铁矿石,才能继续维系亏损的铁厂。

  汉阳铁厂这桩沉重的经济史教训,迄今已过去了一百多年。此次能够进入高考文综试卷,实在是一件值得点赞的事情(尽管素材部分的表述存在一些问题)。毕竟,没有任何人希望看到“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,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”

  袁为鹏,《张之洞与湖北工业化的起始:汉阳铁厂“由粤移鄂”透视》,《武汉大学学报(人文科学版)》2001年第1期。

  袁为鹏,《与经济之间:清末汉阳铁厂厂址定位问题新解》,《中国历史地理论丛》2000年第4期。

  张忠民,《汉阳铁厂早期(1890—1896)的企业制度特征》,《湖北大学学报》(哲学社会科学版)2017年第4期。

  李玉,《晚清对官督商办企业的》,《南方都市报》2016年01月27日。

  朱荫贵,《国家干预经济与中日近代化:轮船招商局与三菱·日本邮船会社的比较研究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7。